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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银河虐恋小说之女德馆

【最近一个时期,女德馆在全国各地涌现,遍地开花。写了篇讽刺小说。其中借用了虐恋元素】

  

                                                           女德馆

 

                                                                

 

       秀秀十六岁那年被父母嫁给了深山里一个贫苦的男人,父母收了人家给的三万块钱的彩礼钱。婆家来送彩礼那天夜晚,秀秀看到父母坐炕上数钱,连整天都没有笑模样的父亲都露出了笑容。印象中,秀秀第一次看到父亲的笑脸,它让父亲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陌生人,因为跟秀秀长这么大看到的那张脸太不一样了。秀秀也想跟着父亲微笑,可是她根本笑不出来,因为这是父母卖女儿得的钱,也因为秀秀一点儿也不想嫁到那个穷山村去,一点儿也不想嫁给那个憨憨的木讷的陌生男人。他看着一点不像四十岁的男人,倒像有五六十了,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嫁过去之后,一开始秀秀拒绝跟丈夫同房,她讨厌他,讨厌他要对自己做的事情,为此,丈夫没少打她。她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她知道村里有个媳妇性子刚烈,受不了丈夫的打骂就偷偷跑了,丈夫到处找她,都半年了也没找到。秀秀胆子小,岁数也小,不敢就那么跑掉。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凶险,挣钱养活自己有多难,自己要往哪儿跑,跑出去之后怎么活。所以她只能忍着。

婚后一年,秀秀生了个女儿,就为这个,丈夫又打了她好多回,骂得很难听,嫌她怎么那么不争气,生不出个带把儿的来。秀秀听说过生男生女是男人决定的说法,所以就争辩了几句,结果丈夫恼羞成怒,打她打得更狠了。隔了几年,她生了第二胎,又是个女孩。这回丈夫都懒得打她了,只是成天抱着头蹲在墙根,不断地唉声叹气,一整天也不跟她说一句话。原来他有时候还有个笑脸,现在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消沉得像块石头。

把两个女儿都熬大之后,秀秀也四十多岁了,丈夫已经垂垂老矣,秀秀不愿意成天守着一个坟墓般的空巢家庭,就丢下老公,一个人去城里的工厂打工了。她的岁数大,文化低,手指也不够灵活了,不够格在生产线上做工,但是做个保洁工还是能胜任的。第一次领到工资的时候,秀秀激动得不得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领到工钱,而且是这么多的钱呐。她在农村一年也不见得能挣出这么多的钱来。

那年,工厂关了门,秀秀失业了。但是她并不很着急,这么些年了,她攒了点钱,再找一份类似性质的工作也不是很难,所以她从工厂宿舍搬出去,租了间小屋子,踏踏实实住下来,准备慢慢找个合适的工作。好在她身体不错,从来不得病,不上医院,自己一人挣钱一人吃,富富有余。两个女儿都在这个城市打工,有时会来看看她,还给她一点钱,她心里既欣慰,又踏实,觉得比在村子里生活好多了。

那天,她在人才交流中心找工作的时候,看到了女德馆的广告,说是教授女德,恢复中华民族的传统道德。最令人欣喜的是,学习班不但免交学费,而且管吃管住。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秀秀怀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报了名,成了女德馆的一名学员。

 

                                                       

 

从初中毕业以后,秀秀就再也没有进过教室,也没有看过一本书,所以这次重回讲堂,她心中有种又苦涩又甜蜜的滋味,即使说她是怀着虔敬的心来上课的,也不为过。

讲堂设在一个废弃的厂房里,从地面到房顶足足有两层楼高,墙壁是新粉刷的,白得耀眼,墙上挂满了一幅幅的条幅和图文并茂的二十四孝图。条幅上写的都是“三从四德”之类的女德训诫。

秀秀吃好早饭,早早拿着领到的一个笔记本和圆珠笔来到讲堂,偌大的讲堂还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她来得太早啦。闲坐无事,秀秀开始仔细看墙上悬挂的文字:卧冰求鲤啊,郭巨埋儿啊,看得秀秀热泪盈眶。可惜自己没生儿子,这二十四孝里没有一个故事是写女儿的。自己要是生个儿子多好,一定要教他做个孝子。自己没这个好命啊。秀秀是想到这里时流了眼泪的。可她又想,自己的两个女儿也都挺孝顺的,嘘寒问暖,还给过钱。不要说给过一百二百,就是给自己一毛两毛也是一片孝心呐。

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坐满了讲堂,秀秀前后左右看了看,有三四十个学员,她最担心的是自己年岁太大,让人看不起:哪有这么大岁数还上讲堂听课的,没准儿就是为了混吃混喝的。尤其看到里面还有十几岁的学生娃,秀秀更加有了做贼心虚的感觉。好在她看到了一位头发都有点花白的女人也坐在人堆里,还有这么老的学员呐,自己跟她比还不算太老,想到这里,秀秀的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一点。

       九点钟的时候,一位中年男子走进了讲堂,他穿的是一袭灰布长袍,看上去像个道士模样,秀秀有一次上山里上香,在白云观里见过一位道长,就穿青布道袍,秀秀还让他给算了一命,他说秀秀晚年会幸福安康,健康长寿。秀秀怀疑他跟所有人都是捡好听的说,但是还是给了他十块钱,就算他说的是假话,就算他跟谁都这么说,她也还是愿意听这样的话。

       这老师把个讲义往讲台上一摊,就开讲了,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这老师跟秀秀印象中的小学老师中学老师都不一样,主要是他讲课的时候情绪很激昂,他讲的内容也跟过去所有的老师都不一样。说他情绪激昂,是因为他讲得很激动,很投入,有时候还会重重地用他干瘦的拳头猛砸桌面,他砸了不止一次。秀秀记得有一次是讲到现在女人没一点女人样儿,把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全丢掉了。还有一次是讲到再这样下去,中华民族就要亡了,因为传统美德是社会的根基,这个根基都动摇了,毁掉了,国家就不再是国家,社会就不再是社会。他讲得两个嘴角全都出了白沫,也顾不上擦一擦。

       老师讲的内容大致就是古代妇女的三从四德,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妇言、妇容、妇德、妇工。秀秀以前倒是听说过三从四德这个词,可是具体是哪三从,哪四德,她一直不甚了了。所以她听得特别认真,往笔记本上认真地记。可惜,多少年没摸过笔了,干粗活干得手指头也粗了,所以字老是写不好,一不小心就写得很大。秀秀心疼纸,尽量把字往小了写,可怎么也写不到本子上的横格那么细小,总是要出格,没多少工夫,她就累得直出汗,刷厕所那么累她都没出过汗。看来,我还真上不了学,秀秀这样想着,心里很自卑。

什么叫“妇言”呢?老师是这么讲的:“男人谈大事的时候,女人不要在旁边插嘴,而是切水果伺候。等客人走了,说‘小女子也有一些建议,仅供先生参考’。坐着的时候一定要比老公矮一点。”秀秀心想,我家那个杀千刀的根本没有什么大事儿可谈,几十年了,没见他谈过什么大事。再说,水果他根本不爱吃,家里院里有两棵梨树,两棵苹果树,还有一棵大枣树,从来没见他吃过水果。家里的苹果卖出去一些,都是秀秀坐路边摆个摊卖的,卖不出去的喂了猪他都不吃。小女子有建议供先生参考?他还配称先生?呸。坐着的时候一定要比他矮?凭什么?他是个人,咱就不是个人?

什么叫“妇容”?老师是这么说的:“女人不能打扮妖艳,就算在家里穿衣服也要庄重。很多人不背朱子家训,还不如五六岁的孩子。有五岁的孩子,看见自己的妈妈,浓妆艳抹要出门,马上大声背诵:‘妻妾切忌艳妆!’妈妈一听惭愧了,马上卸妆,换成普通衣服。所以现在很多孩子都是菩萨托世,来渡自己的母亲的。”秀秀觉得这一条说的倒是没错的,她最讨厌抹红嘴唇的女人,几个相好的姐妹都背地里骂她们“吃了死耗子”,那有啥好看的?男人咋就那么喜欢那些妖里妖气的女人?好,这个妇容我能做到,我这几十年全都达到这标准,秀秀心中微微有点得意。

什么叫“妇德”?老师是这么说的:“女人为什么说她‘贱’呢?女人就是轻浮,轻浮就是下贱。所以女人一定要稳重。你坐下来,左手挡在前边,别人就不敢对你胡思乱想。”秀秀自忖,自己是个稳重的女人,从来没有下贱过。可是她想不大清楚,左手挡在前边,是应当挡着上边,还是应当挡着下边,她有点想举手问问老师,可是因为害羞,不敢当着这么多人说话,憋得脸都红了,最终还是没敢问。

最后是“妇工”。老师是这么讲解的:“女人要会炒菜,会插花,会缝衣服。女的还特别要学音乐,学茶艺。”秀秀按照老师的标准比了比,做饭洗衣服自己是会的,可是插花茶艺就谈不上,就家里那破房子,还插花儿呢,花儿插得再漂亮,摆在那里,旁边是黑黢黢的墙,破破烂烂的家具,恐怕也不像个样子。再说,我那口子还喝茶呐?有口热水喝就不错了,多数时间就是拿瓢直接舀大缸里的水喝,还茶艺呢,哼。

 

                                                       

 

课就这么上了好几天之后,转到第二个阶段,就是请一些成功的毕业生或者妇德榜样来现身说法。那天请到了一个女人,听说还是个女企业家呢,好像还上过大学,秀秀见到有学问的人,就肃然起敬,何况还是个女的。听说这女企业家可有钱了,有学员悄悄传说,她是亿万富婆呢。秀秀的心还是比较质朴的,不像同屋的那几个女孩,一股子羡慕嫉妒恨的样子,都不带遮遮掩掩的。

富婆一上来就讲了她做女人的四项基本原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绝不离婚。秀秀一听之下,心里起了震动:这么成功的女人,也挨丈夫的打啊。看来自己还不是最苦最惨的女人哪。过去被丈夫痛打的时候,秀秀心里全是怨恨,恨不得他去死,恨不得杀了他。我怎么就达不到人家这境界呢?秀秀扪心自问,心里暗暗佩服。过去,她还真有过离婚的念头,自己是被父母卖到他家的,他那么老,那么难看,对自己也不好,凭什么跟这么块死气沉沉的石头过一辈子呀。可是秀秀心里又有点可怜他,他毕竟是俩丫头的爹爹,不是还有句老话叫做一日夫妻百日恩吗?所以秀秀一直压着这个念头,不让它长起来。听这女人一说,绝不离婚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秀秀悄悄地打消了离婚的念头,就当自己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罪恶的念头好了。

富婆又讲了一些她生活中的细节,听得秀秀直打愣,有点惊心动魄的意思。富婆说,她对丈夫的服从是这么表现的:每天早上起床穿好衣服,她都跪着向丈夫请安;她把全部家务活都大包大揽下来,决不让丈夫劳动一下;每天晚上,丈夫下班回来,她都把热腾腾的饭菜做好了,跪在门旁边等着丈夫进门;临睡觉之前,她跪在丈夫面前,向他检讨她这一天的错误,她还把自己的错误写在一张纸上,一条一条向丈夫认错,认罪。有时候不小心惹丈夫生了气,丈夫要打她两下,她就乖乖地让他打,绝不还手。有一回,她怀孕期间丈夫外遇,被她发现了,她不但一点也没有埋怨丈夫,反而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是自己身子不方便,不能满足丈夫的需求,责任在自己,不在丈夫。结果丈夫好感动,他们俩现在关系比原来还好。

我的老天爷呀,瞧瞧人家这境界,自己这辈子也达不到啊。

 

                                                   

 

学习班最后进入了集体忏悔的阶段。就是每个人要对照老师讲的三从四德,对照女德榜样的现身说法,忏悔自己的错误和罪过,做一个好女人。学校规定,在这个阶段,不仅要触及灵魂,还要触及皮肉,要通过触及皮肉触及灵魂,目标是让每一个学员脱胎换骨,从新做人。秀秀原来还不大明白,什么叫触及皮肉,看了一场忏悔之后,她很受惊吓,顿生退意,想一走了之,可是她最后犹豫再三,还是留了下来。

那天,是那个富婆来做的忏悔示范,她的老公也到场了。忏悔仪式开始时,富婆和他老公一前一后走上教室前面的小舞台,舞台上破例摆了两张布艺的扶手椅,那椅子有柔软的坐垫,旁边有一圈木质的扶手。

上台后,富婆和她老公分坐在两张扶手椅上,俩人看上去都很严肃。秀秀仔细看她老公,她老公长相其貌不扬,又干又瘦,满脸皱纹,看上去好像还不如自己老公好看呢。相比之下,那妻子倒很富态,比她老公个儿高且胖且壮。秀秀暗想,要是真刀真枪干起来,这男的不一定能打过这女的。

他们俩身上都装了耳麦,所以用正常声音说话,就听得很清楚。在开始之后,那女人开始一条一条向老公检讨自己的错误,从自己做家务时想过凭什么老公就不做点家务这个罪恶的念头开始,一直说到发现老公外遇时产生了对老公的怨气甚至心里有过离婚的念头为止,一条一条,说得又清楚,又动情,最后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我不是个好女人,我简直就不是个人啊。秀秀虽然觉得她说自己不是人有点过分,但是还是激动得不行,因为一字字一句句,那女人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真话,听的秀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几乎就要流下来。

接下去的一幕把秀秀吓得不轻。只见那男人站起身,走到那女人面前,严厉地对她说:站起来,跪在椅子上。

那胖女人脸涨得通红,站起身来,有点笨拙地爬上椅子,双腿并拢跪在椅子上,手臂交叉伏在椅子的扶手上。那椅子的扶手并不太高,所以她的身子弯下去,形成弓形。那男人走到被挪到舞台后部的讲台前,从讲台上拿起一条事先预备好的藤条,走回他老婆身边。

只听那男人朗声说道:有个名人说过一句名言:到女人那儿去么?别忘了带上鞭子。你这样的贱女人就是欠揍。你听听,你自己听听,你犯了多少错,不打你行吗?你能记得住吗?你能改吗?能服从吗?自己把裙子拉起来。

那女人乖乖地用双手把裙摆拉了起来,露出了她雪白的胖屁股。她只穿了一条黑色的小小三角裤,什么也遮不住。

那藤条有两三尺长,大拇指粗细。男人在空中空甩了那藤条几次,发出瘆人的呼呼风声,藤条看上去很柔韧,有弹性。

男人开始用力挥舞藤条,嗖的一声,藤条抽在白白的肌肤上,登时起了一条红印,那女人杀猪似地哀叫了一声。那男人一副驾轻就熟、不为所动的样子,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女人的哀叫已经变声了哭号,每挨一下,就大声哭泣。

男人一边抽,还一边问:你以后还敢不敢犯错了?

女人啜泣着说:不敢了。

男人问:你能不能做个好女人?

女人仍是哀泣着说:我能,我一定做个百依百顺的好女人。她的话音是断断续续的,已经泣不成声了。

台下的女人们也哭成一片,秀秀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鞭打终于结束了,那男人搂住他老婆说: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好女人,你只要乖乖地听话,就是我的好女人。

台下的学员全都站了起来,热烈的掌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经过一个礼拜的强化教育,秀秀在内心深处对于传统女德已经深深认同,到了每个学员自己忏悔的阶段,她也想真心忏悔。可是这个触及皮肉把她吓坏了,她犹豫要不要偷偷溜走,可是耳边又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对她说:不认罪不吃苦怎么能做个好女人呢?我的确是有错,没有勇气忏悔,怎么做个好女人呢?

       她最终还是咬牙留了下来,参加了忏悔。

       所有的学员全都挨个上台去讲了自己的故事,痛哭流涕,下边听的姐妹也全都陪着掉泪。在忏悔结束时,每个人都要接受鞭打,好几个人在挨打时都一边哭一边说:我错了,我有罪,我不是人。秀秀每回都泪流满面,感同身受。

       轮到秀秀上台时,她战战兢兢地往台上走,几乎迈不动脚步。但是姐妹们鼓励的目光使她鼓起了勇气,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讲台前面的。她开始讲自己的故事,从十六岁出嫁到深山讲起,讲到自己对父母的怨恨,讲到对丈夫的厌恶,讲到挨丈夫打曾经想过要杀死他时,秀秀流下了悔恨的眼泪,她动情地说:我这样想是不对的。我对不住他。打是亲骂是爱,再说,每回丈夫打我都是我的错,一开始是我说什么都不愿意跟他同房,他花那么多钱才娶到我,我不让他碰,他能不着急生气吗?现在我想,他打我是对的,是我不对。我还想杀他,差点成了杀人犯。我不是个好女人,我对不起丈夫,我对不起父母,我对不起社会。说到这里,秀秀开始嚎啕大哭,再也说不下去了。底下也是一片唏嘘。

       秀秀从讲台麦克风旁边拿起那根藤条,走到一直坐在舞台左角的扶手椅上的一个男人面前,跪下来,用双手把藤条捧给他。那男人接过藤条,缓缓起身,他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大男人,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秀秀在他的面前显得那么瘦小,弱不禁风。

       秀秀爬上扶手椅,自己把裤带解开,把裤子褪下,身子伏在木扶手上。尽管进城打工多年,她还是不习惯穿裙子,而总是按照村里的习俗穿长裤。

       那胖大男人开始挥舞藤条,虽然以前常常挨丈夫打,但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秀秀已经几乎忘了那疼痛的滋味。这下,痛苦的记忆随着疼痛全都回到了她心中,可是秀秀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净化了,不再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悔恨。她没有哭,只是随着每一鞭小声喃喃着:我要做个好女人。我一定要做个好女人。

 

                                                              

 

       在学习班结束的时候,秀秀觉得自己已经深深浸淫在几千年的规矩之中,老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她现在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苦命的可怜的受苦受难的女人,而是跟已经过世的成千上万的中国女人一模一样的女人,她们虽然比男人低了一等,但是却安之若素,活得很踏实,她们一心一意伺候丈夫,温柔体贴,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因为丈夫就是她们的天,就是她们的主子。从服服帖帖伺候丈夫的过程中,她们体会到一种献身的快乐,一种为奴的忠贞。

       秀秀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不在城里打工了,回到家里去,照顾丈夫,做个真正的好女人。但是她并没有马上启程,而是报名参加了一个高级女德班,这个班的学员都必须是初级班的毕业生,要经过考试才能进得去。秀秀顺利地通过了考试,怀着虔敬的心情开始了进一步的女德修炼。

       这个高级女德班每天上午听课,下午学习插花、茶艺,训练坐姿、走路姿势、讲话仪态等等。虽然秀秀知道如果将来自己回了农村,插花、茶艺这些技能根本派不上用场,但是她还是愿意学,主要是使自己的心安静下来,体会其中女德的神韵。在这个高级班上,有对顺从的训练,彻底的顺从驯服被视为女德的最高境界。有位老师说得很深奥,他说,实际上,受虐是女性的极致,女德的最高境界就是完全彻底地成为男性的奴隶,无论是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是毫无保留的彻底的屈从,忍受,献身。秀秀听得半懂不懂,但是她爱听这些道理,觉得这些道理有几千年的回声,来自世世代代所有好女人的心底。

       高级班里最让秀秀感觉难堪的还是肉体的修炼,但是老师认为,这是达到女德最高境界的必由之路,绕不开,也没有捷径,所以要想从这个班毕业,一定要过这一关。

       负责这项训练的是一位獐首鼠目形容猥琐的小个子男人,他几乎比高级班里所有的女人都要矮些,但是馆长说,他是故意安排这样一个男人来做这项训练的,意思很明显:即使是这样不起眼的男人,他也是女人的主子,女人如果连这样的男人都能服从,那才算修炼到家了。服从一个英俊潇洒器宇轩昂的男人不困难,算不上考验,看每位学员能否屈从于这样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才能检验出是不是真正的屈从。

       对于班上的其他女人,这一关真的很难过,但是秀秀反倒感觉没那么难,因为这个猥琐男子正好跟自己的丈夫很像,太像了,从身量到长相,还有那种对女人狠巴巴的样子。秀秀不由自主地在想象中把他跟自己的丈夫重叠在一起,服从起来反倒很自然了似的。

       为了让学员不太难堪,受虐训练都是在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进行的,是一对一的,没有人旁观。虽然隔音并不好,别人还是能够听到房间里鞭打和哭泣的声音,但是比起直接让别人看到,还是好了很多。

       有几天时间,每个学员每天都要训练一次的。

       秀秀的第一次训练非常顺利,比其他学员顺利,因为她的顺从,听话,百依百顺。那天,轮到秀秀时,已经是下午五点,是抹着泪从那小房间出来的小红通知的她,每个人都是这样由刚训练完的人传递通知的。

       秀秀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听到里面的男人说:进来。

       秀秀怯生生地推门走了进去,回手把门紧紧关上,好像门关紧了,外面就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了似的,其实那薄薄的一扇门,根本挡不住里面的声音。

       那男人手里拎着一条宽宽的皮带,严肃地对秀秀说:从现在开始,把我想象成你老公。

       秀秀点点头,心说:这个倒不难,你跟他还真像。可是她没把这话说出来。

       那男人指指小屋中间放着的一把木头椅子,说:把两手平放在椅子面上。

       秀秀走到椅子跟前,弯下腰,把两手平放在椅子上。

       那男人又说:做女人就要常常挨丈夫的打,不能还手,不能反抗,还不能怨恨,要不你就会忘了谁是主子,就不会乖乖守着妇德。丈夫打你不一定是因为你犯了什么错,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的位置在哪儿。懂不懂?

       秀秀低头说:懂。

       那男人走到秀秀的左后侧,说:自己数着。

       然后他挥起皮带,打了第一下。

       不像藤条那么疼,秀秀心想,嘴里数道:一。

       那男人用一种恒定的节奏和力度接着一下一下地打她,秀秀一直数到十的时候,男人停了下来,说:你很听话,让数数儿就数数儿,那些不好好数的结果都多挨了很多下。

       接着那男人又说:现在把裤子脱掉。

       秀秀照做了,那男人又打了她十下。这十下比前面那十下疼,也许是因为皮带直接抽在裸露的皮肤上,也许是因为更加羞耻,所以显得更难忍受。

       鞭打结束后,那男人让秀秀站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说:现在面对我跪下。

       秀秀听从了,跪在男人面前,脸上带着羞愧的红晕,低下了头。

       那男人说:当我是你老公,你要感谢老公教训你。

       秀秀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愣了会儿神,才低柔地说:谢谢老公教训我。

       那男人说:你是从心里头服从了吗?是真心实意这样说的吗?

       秀秀更加窘迫,声音更低地说:是,我是真心谢您的。

       那男人说:大声点,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秀秀深深吸口气,大声地说:我是真心感谢您教训我的。我一定会做个好女人的。

       那男人沉默了一阵,终于说:你起来吧,穿好衣服。今天就到这儿。

       秀秀的心放松下来,她暗暗舒了口气,心想:我会过关的,我会成个好女人的。

 

                                                    尾声

 

       秀秀在参加女德馆的课程之后,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她决定回家乡去照顾丈夫,好好守着妇道,好好伺候丈夫,那不是所有的女人最正当的归宿吗?自己有什么可抱怨的?有什么可委屈的?有什么可觉得凄惨的呢?别人不也都这么过吗?就说比自己强点,也强不到哪里去。自己这样出来乱跑,自由倒是挺自由的,可是妇道怎么办?三从四德怎么办?难道自己真要做个不守妇德的坏女人吗?

       不久,秀秀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两个女儿简单打了招呼,就回乡了。到家一看,丈夫因为长期生活不规律,又懒得好好做饭,已经病倒在床,奄奄一息了。他才六十多岁,看上去已经像个七八十岁的老翁。家里一片破败景象,被褥都脏得没法看了。秀秀整整用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才把家里收拾出一点眉目来。

       丈夫对她回家既没觉得特别高兴,也没觉得不高兴,他几乎没怎么跟她说过话,只是在最必要非叫她不可的时候,才说几个字,比如扶我一把、给我倒杯水什么的。半年之后,他在炕边摔了一跤,就再没爬起来。秀秀一手操持了丈夫的葬礼,她把这几年打工攒的钱花了一大半,葬礼办得还算是体体面面的。

       两个女儿全都回来参加了父亲的葬礼,她们劝母亲再回到那个城市打工,她才四十多岁,还可以再找个老伴。但是秀秀很坚定地拒绝了,女德馆的老师专门讲了寡妇再嫁的问题,老师是这么说的:老公死了再改嫁就叫做晚节不保,古代皇上专门给守寡的女人建立贞节牌坊,表彰她们的节操,那可是妇女最高的荣誉啊,你看二十四史上哪有几个女人?可是就有节妇烈女传,上面记载的都是古往今来最有女德的人。那可是正史啊,有几个女人能上正史啊。了不起啊。秀秀也决心做一个妇德高尚的人,虽然自己一个人过会老景凄凉,但是她记得真真的,老师说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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