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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反性侵联署的回应

最近,接到女界朋友关于防范性侵害的联署请求,心中觉得有些不妥,正好方刚起草了这样一个回应,把我心中的疑惑清晰地表达出来,所以在博客上转发一下,希望引起女界朋友们对这个问题的重新思考。

    

 

 

我们,一些从事性教育、性别研究的学者,一群大学、中学、小学的教师,还有同性恋权益活动家,还有大学生。

我们的性别:女性,男性。

我们呼吁,推进全面的学校性教育;我们反对:单纯强调“预防性侵犯”的倡导与实践。

 

            反对单纯强调“预防性侵犯”,呼吁推动全面的学校性教育  联合呼吁书

 

近年来,随着性侵犯案件的集中曝光,防范校园性侵犯的呼声增强,各种反对性侵犯的组织、活动,如雨后春笋。在教师节前后,也有民间女权组织发起了呼吁校园建立反性侵机制的联署,其中一份是面向中小学教师的,另一份是面向高校教师的。我们相信:所有这些活动发起者的动机,都是好的,都是想造福青少年的。

但是,好心不一定办好事,不一定有好的效果。

首先,我们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性别暴力,包括校园性侵犯。我们中许多人的工作都包括反对校园性别暴力的内容。但是,我们认为,根据目前中国教育的现状以及反性侵的主流话语,包括前述二联署的文本表述,令人忧虑。理由如下:

1、几乎所有反性侵倡议与行动,都只强调反性侵,不强调全面的性教育;前述二个联署只是呼吁教育部出台反性骚扰的行政规定,却不呼吁出台性教育的行政规定。主张讲反性侵的人可能反问:推动反性侵,有错吗?当然没有错。但是,在中国当前的语境下,全面的性教育普遍缺失,只讲反性侵会造成社会、学校和家长进一步以反性侵代替性教育,阻碍全面性教育的发展。至少在普遍缺少性教育的社会现状中,单纯的、一味的反性侵的舆论必然造成的结果是:增加青少年对于性的羞耻感、罪恶感。有学者到一所进行过防性侵犯的中学调查,问学生:“提到‘性’,你想到什么?”所有学生写下的都是“强奸、性骚扰、痛疼、怀孕、性病、流产……”这些负面词汇,没有一个人写下“愉悦,快乐,爱,亲密关系”这类的正面词汇。(附图:学生写的字条)

对反性侵联署的回应      

 

2、一些反性侵的活动,只谈女性被男性性侵,极少谈到男性也受性侵,同性间也存在性侵。这进一步强化着性的刻板印象,引导女性将自身置于“当然的”受害者地位,远离性别平等;同时忽视了校园中重要的性别暴力:针对LGBT群体的暴力。

3、几乎所有反性侵的倡议与行动,只谈性的害处,不谈性的正面价值;这其实就是臭名昭著的“守贞教育改头换面,以性侵的面目在中国的再次登场。守贞教育已经被历史证明是非常有害于青少年成长和社会公正平等的。

4、前述二个反性侵的联署倡议,将师生间的权力关系简单化、身份化,认为“教师”这一身份就必然拥有权力。而今天中国大陆校园中的权力关系是非常多元的,比如大学教师并未拥有西方大学教授们同等的学术权力,绝大多数教师更无运做学生命运的能力现代教育理念更趋平等开放包容多元,高校入学也日趋平民化,校园师生关系更已不是早前的隔膜、威权,而更多呈现合作、互助成长、亲密友善、彼此关怀的平等自由状态,我们不能一味以“和国际接轨”为由,忽视中国校园,特别是高校的文化现状,来简单化地看待师生间的情欲关系,将权力关系单向绝对化。至于厦门大学的个案,只能作为个案处理,在充分证据的前提下,做出公正处理。

5、绝大多数反性侵犯的倡导,均假定所有具有权力关系差异的人之间发生的亲密关系,一定是表面上权力更大的教师利用了这个权力,进行的性侵犯。这是对双方有可能形成的亲密合作关系,以及彼此的自主权,特别是对日趋成长的学生对亲密关系的自主权的无视按这个逻辑,沈从文骚扰了张兆和,鲁迅骚扰了许广平这种一杆子打死的做法,疑似对人权的粗暴干涉。前述针对大学的建议,甚至无视大学生是成年人,他们已经具有结婚的权利,更何况选择恋爱对象的权利?这种倡议干涉和剥夺一个成年人在性的方面自我决定和赋权的机会

6、几乎所有的反性侵倡导,均忽视了学生的主体权利,对学生的成长只会造成压迫。一方面没有提供全面的性教育,使其的亲密关系、性别平等、婚姻恋爱等基本能力得不到提升,另一方面又将具有自主选择亲密关系能力的学生归入“不好的”、“坏的”、“非学生”的范畴。学生即使对教师有爱情,也不敢表述;教师即使对学生有爱情,也不敢示爱。结果是断送了许多美好情缘。我们反性骚扰究竟是要保护(性)权利,还是要限制、剥夺(性)权利我们要警惕:以反性侵犯的名义,试图控制青少年,包括大学生的身体自主权,那将使反性侵本身成为“侵犯”

7、主流反性侵话语,只谈性侵,不谈身体自主权,无助于青少年真正具有自我保护的能力。反性侵犯的能力,不是靠简单地上几节“说不”的课就可以具备的。历史证明:它需要的是全面的自主权、能力的建设。而这需要全面的、赋权的性教育。只谈“反性侵的结果,是青少年在面对性侵犯时,没有能力说“不”。

8、一些主流反性侵犯的倡导,将性骚扰概念扩大化,简单定义,粗暴定义前述高校联署文件中“性骚扰的界定不在于加害者的动机是否故意,而是取决于受害者的主管感受”的论断,显然缺乏科学性和严谨性,有着致命的缺陷。前述针对高校的联署中,课堂上“讲性”也可能是性骚扰,这将让许多教师无法正常教学,因为性是我们生活和社会中重要的组成部分;进一步看来,它也极可能阻碍性学的发展,教师因为忌惮“讲性”这一“性骚扰形式”,而不敢开设和性学有关的课程,也不敢讲授这方面的重要知识。我们不妨要问:是什么使我们对性如此恐惧?此一联署文中,“不受欢迎”的言行列为性骚扰,问题是:如何事先判断这一言行是否受欢迎,莫非在讲每句话之前,均说一句“我将要说‘……’,你欢迎我说吗?”同一联署文中,“不当的言行、指导和对待,损害学生学习和科研热情”也是“性骚扰”,但是,教师同样指导方式,对于不同的学生可能会有不同的效果,简单冠以“不当的将令教师不知该如何指导学生。

9、主流反性侵话语,实质上是“反性”的话语,和谐的校园可能被过度“性化”,反而突出“性”的意味。将“性骚扰”无理性地扩大化,将造成教师无所适从,只能时刻警惕远离学生,以免被视为性骚扰。原本自然和谐的师生关系,反而被“对号入座”成某种损害单方或双方的权力关系;原本自然和谐的教学相长,反而成为性侵害与规避性侵害的逐力场结果将是使师生隔离,破坏了校园的和谐气氛影响老师与学生之间建立平等、爱、关怀的关系,更可能影响学生全面学习知识、得到成长。更甚之,它可能让男硕导、男博导因唯恐“瓜田李下”而不敢招收女研究生,这会强化女生受教育权的不公。

 

最后,我们想强调的是:

我们坚决地反对性骚扰,正如我们坚决反对一切侵犯人权的行为。但是,我们认为,反性骚扰、性侵犯的教育,必须放到全面的性教育当中进行,必须通过赋权于青少年来实现,只有青少年真正得到成长了,他们才有可能成为反对性骚扰和性侵害最有力的力量。

对性骚扰的定义,不能忽视文化背景;对于师生间权力关系的理解,不能离开时代背景。

不能以反性侵犯的名义,剥夺任何人的身体自主权,将师生间的情欲关系简单污名化,变成视身份而论的“有罪推定”。

我们更要警惕:反性侵犯运动沦为道德保守主义下性保守力量回潮的借力板,成为对不同性价值观人士进行打击的手段。

 

                              2014年9月11日 

 

联合呼吁人:

学者、高校教师:

方刚(起草人),男,北京林业大学教师,性教育专家,性与性别学者

李银河,女,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著名性学家

彭晓辉,男,华中师范大学教师,世界华人性学家协会副秘书长兼《华人性研究》主编,性教育专家

裴谕新,女,中山大学教师,性与性别学者

彭涛,男,哈尔滨医科大学性健康研究与教育中心教师,性教育专家

吴晓梅,女,曲阜师范大学,性教育教师

李柳青,女,北京印刷学院教师

朱雪琴,女,中国白丝带志愿者网络执委

王昕,女,高校教师性与性别研究者性教育专业人士

张玉霞,女,高校教师,性别学者

 

中小学教师、心理教师及性教育教师:

马健,女,济南市天成路小学教师

黄仙保,男,广东佛山市南海区南海中学,心理教师

盛蔚燕,女,广州市第67中学教师

唐卯,男,山东省昌乐外国语学校,心理教师

葛春燕,女,黑龙江省五常市民意中心学校教师,心理咨询师,性教育教师

李传波,男,山东省临沂市半程中学教师

宋红艳,女,武汉华中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心理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韩海萍,女,山东省实验中学心理教师

陈少芳,女,广东省中山市教师进修学院教师,性教育教师

郝芙国,男,中学心理教师

陈强,男,性健康科普媒体“性福课堂”性教育从业人员

许雷,男,黑龙江省中医药科学院临床心理科,心理咨询与性教育从业人员

 

学生:

张枭,男,中国人民大学本科生,RUC性与性别研究社理事

廖雪,女,中国人民大学本科生,RUC性与性别研究社干事

谭国甸,男,华中师范大学研究生

陈颋婷,女,华中师范大学研究生

张智慧,男,华东师范大学博士生,性别研究者

同行社哈尔滨医科大学性健康研究与教育中心学生社团 

 

同性恋活动家:

胡志军,男,同志亲友会执行主任

魏建刚,男,北京纪安德资讯中心执行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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