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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张艺谋:电影与意识形态批判

       全世界的人都看电影,但是没有一个国家的人有中国人看电影的观影经验;全世界的人都拍电影,但是没有一个国家的电影人有中国电影人的拍片经验。其中最大的区别在于,在其他地方,看电影拍电影是艺术类活动或者是娱乐类活动;在中国,看电影和拍电影一度是政治活动和意识形态论争的焦点。

       想当年,一部电影的拍摄和公演常常会引起是“香花”还是“毒草”的争议,主要是对影片在意识形态斗争中的定位,所以对一部电影的评价和能否公映的决定,常常闹到政治局开会讨论才能定夺的程度。比如说电影《创业》。记得好像是写王进喜和大庆的故事,其中涉及路线斗争,所以对电影的评判完全是政治标准,围绕影片的斗争完全是政治和意识形态的斗争。在美国,如果对一部电影的评价要闹到国会讨论总统批准能否公映的程度,那一定会成为头条新闻,完全匪夷所思;而在中国,这种情形一度是司空见惯的。

       另一个典型事例就是八个样板戏。文革十年,全国批判了所有的电影戏剧,很多演员跳了楼,比如上官云珠;很多演员被虐杀,比如严凤英(一位疯狂的军代表硬要在她的肚子里找电报机,所以把她的尸体开肠破肚)。意识形态批判的结果是能通过政审的只剩下八个样板戏,它们全都是时任政治局委员的江青亲自把关的。所以全中国人民在整整十年时间里,除了这八个戏,什么也看不到。

       文革过去,电影的状况大大改观,连好莱坞的大片都进来了。虽然电影还要审查,但是比起江青的尺度宽松了不少,所以现在我们不止有八个戏看了。真是谢天谢地。

       文革的一个遗产是大批判,即从意识形态角度对一部电影的批判。语言是文革语言,想法是文革思路。比如最近看到网上对张艺谋影片《归来》的批判。其中见到了这样的句子:“《归来》就是中国版的《悔悟》,它的公映是西方吹响摧垮中共意识形态的结集号!”好家伙,这种上纲上线法好不眼熟,文革思维文革语言跃然纸上。《悔悟》是俄国一位艺术家对于大清洗的回顾和反思,《归来》是对反右文革的回顾和反思。对于主流意识形态早已否定的错误做法的回顾和反思怎么会“摧垮中共的意识形态”呢?作者的意思是反右文革仍是中共的主流意识形态吗?

批判文章又把由个体或局部反映整体和全部的艺术手段也扯到意识形态上来:“《归来》用一个局部折射整体,用陈道明饰演的陆焉识的家庭境遇变迁反映了文革时代,而不是用整体驾驭局部。这是一种以偏概全的歪曲历史最经典常用的解构主义手法。”请问,如果不是写一个人的故事,从一个家庭的遭遇来反映一个时代,该怎么拍?拍出来的能是电影吗?那应当是一部历史专著,或者是中央全会公报。一个电影人又该怎么“用整体驾驭局部”呢?

文章把被中共否定了的反右和文革定位为“中共的经典价值”:“影片透过巩俐饰演的冯婉瑜多次反复接站情节,不仅表达了他们之间的夫妻感情,更表达了时代对冯婉瑜、陆焉识精神的摧残,无声地批判了中共那段历史对右派知识分子的迫害以及波及家庭的伤害。这种灰暗镜头的简单重复,更有力地塑造了他们遭遇的悲剧色彩,从而衬托出中共经典价值的负面效应。”从上下文看,文章是为中共辩护的,可是它把对右派知识分子的迫害定位为“中共经典价值”,却恰恰是帮了共产党的倒忙。党自己现在都承认反右和文革是犯了错误,迫害知识分子是做了错事,又是给右派平反,又是否定文革,文章把这些错误定位为“中共经典价值”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迫害知识分子是中共的本意?是中国共产党执政理念的“经典价值”?

说到底,批判文章认为电影的问题在于揭露了过去的错误和丑陋:“情节以最为精简的线索以小见大、以偏概全表达红色年代对右派知识分子的摧残。把千斤巨石放在针尖上,这也即是其所蕴含的巨大思想力量,去扎痛每个人的小我的情感审美,获得最大化的社会共鸣。真实的效果好比用揭丑卖乖的方式向西方邀功讨赏而已。”按照这个逻辑,在西方电影中,有好多写腐败的,比如王岐山推荐过的《纸牌屋》,有的电影把副总统都写成了坏人,那是西方的电影人向东方邀功讨赏吗?我还看到过拍麦卡锡时代迫害共产党的电影,是向共产党国家邀功讨赏吗?

那么,按照批判文章的思路,该怎么拍摄此类题材的电影呢:“并不是说不要正视文革对右倾知识分子与个人自由精神的伤害。如果电影能够从另一个角度反省个人主义至上的灾难,揭露以追求效益至上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陷入两极分化给整个社会系统带来的摧残,那么,揭露集体主义至上对个体的摧残更具有客观的全面性。它能避免人们从一个极端滑入到另一个极端。”文章的意思是一部电影应当做到既揭露了文革对个人自由精神的伤害,又揭露个人主义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社会系统的摧残,听上去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想具备实操性,应当拍成连续剧,至少也是系列剧(《归来》,《归来》续集)。

最后,批判文章提出一个妙不可言的中间道路论:“显然从《悔悟》到《归来》,都是一面倒对社会主义、集体主义价值批判解构,从而自然积极地向另一个个人主义、自由主义极端献媚,而不是试图超越右倾的资本主义邪路与左倾的僵硬老路,走中间科学发展的道路。”既反左也反右的中间道路?这个主意不错。可惜,这是政治局的事,不是一个导演的事。对于一部电影和一个导演来说,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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