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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银河虐恋小说之鉴黄师

                                                                               鉴黄师

 

                                                                

 

       2014年年末,中国经济总量终于超过美国,跃升为世界第一。这可是从1890年以来的第一次啊,想想这124年以来的屈辱吧,中国人活得哪像个人样啊。即使人均跟经济总量相比还很寒碜,即使多数中国人跟世界其他地方的人比活得还很拮据,但是咱们总算有一件事是真正值得夸耀的啦,就像早年间一位政治家说的那样:咱们块头大。他说这话时,中国除了在人口这一点上块头比人家大之外,还没有啥特别值得沾沾自喜的地方。现在不同啦,中国人在威尼斯圣马可广场上买旅游纪念品的时候,再也不会被人当作日本人了。作为一个中国人,真是有点扬眉吐气的意思了。

       可是,就是为了这个经济总量第一,中国人不得不付出一些代价。比如为了不打乱正常的工作生产秩序,维稳已经成为全国所有目标中的重中之重。而维稳最有象征意义的做法是在全国普遍实行的鞭刑。它是在引进新加坡鞭刑的基础上增加了虐恋元素精心设计而成的全新真人版权力游戏。版权归人大法工委所有。所有围绕这一权力游戏所发生的工具费、场地费、灯光费、人工费等一应开销,均可以由上级党委核准之后,各个单位以办公用品类消费报销。

这一新做法的出笼是建立在社会调查统计基础之上的:考虑到全国情趣用品商店超过半数的用品是虐恋类用品,证明性的权力游戏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另外,社会学统计数据还表明,在人口中有5-30%的人玩过虐恋游戏;有10-49%的人在做爱时有过虐恋想象。将近人口半数啊,这是多么广泛的群众基础啊。

这个别出心裁的真人游戏的天才设计的深刻意义在于:它成为权力关系的润滑剂,将残酷无情的丑陋恐怖的权力统治成功转型为充满爱意和幽默感的权力游戏,使人们在游戏之中尊崇规范,达到社会稳定的目的。这个权力游戏所营造出来的秩序还有一个非常讨喜的名字,叫做“美丽新秩序”。

 

                                                       

 

东东在一家网站工作,具体工作是鉴黄师。鉴黄师是互联网普及之后出现的一个新工种,就是在网上盯着,发现淫秽色情帖子就删。她的工作还往往是大夜班,因为在夜里,黄色的帖子会大量涌现。

东东读过很多书,也大致了解过要求废除淫秽品法的意见,知道那观点是说,淫秽品法是西方19世纪的法律,现在都已经21世纪了,全世界除了北朝鲜等几个傻帽国家几乎哪儿都不实行这样的法律了。你想,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一二百年前的事儿了。她只不过是需要这份工作养活自己而已,她但凡能找到好一点的工作,也不会像个神经病似的,天天用着21世纪的技术做19世纪的事。东东在工作的时候,一阵阵的犯迷瞪,以为自己已经有100多岁了,其实她才25岁。

东东的工作有一定的风险,有的时候删得不干净,赶上上面检查工作,就要受惩罚。好在现在受惩罚也不是什么太难以忍受的事,不过是一点点肉体的疼痛、精神的羞辱而已,带有游戏性质。不过即使这样,也不能多犯,犯规次数太多也还是会砸了饭碗的。现在工作不好找,找到一份自己稍微有点喜欢又胜任愉快的工作也不容易。所以东东还是努力工作,竭尽全力的。

这个周末,东东上了惩罚名单。这次她上了惩罚名单倒不是因为工作疏忽,而是她有意为之,所以不存在罚不当罪的问题,也不用吃后悔药。她当时就带了冒险闯关的心情,闯过去就过去了,没闯过去就自认倒霉。所以她这次受惩罚一点也不委屈。她心里暗想,惩罚归惩罚,以后碰到类似情况还要这么做。

这次犯事是东东发了她男朋友新近完成的一篇小说。东东是师大中文系科班出身,自己也酷爱文学,有时自己也涂涂鸦,写点东西。但是东东深知自己没有写作的天分,因为她对于写细节一点都不耐烦,在她的心中,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细节,一想起那些不厌其烦的细节描写就烦躁得不得了,不得不扔下。而江山(她男朋友)跟她截然相反,他对细节简直津津乐道,达到嗜痂成癖的程度。所以说江山是个真正的小说家,或者说是个小说家坯子。他是个文学天才,或者说是个潜在的文学天才。他写的东西真是好看,就是有一个毛病,他爱写性。可能跟他岁数有关,他正处于性欲亢奋的岁数,而他又酷爱这种活动,而他对事物的细节又那么观察入微,而他写起细节来又是那么如醉如痴。他写出来的小说是啥样,你不想也能知道,怎么能够通过审查呢?

东东的两难就在这里,从她所受的专业训练,她非常肯定,江山的小说是纯文学,是纯纯粹粹的纯文学,是纯到不能再纯的纯文学,可是不懂行的人光从字面上看,就会觉得是色情文学,甚至是淫秽品。这两者之间有微妙的区别,不足为外人道,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可是上面的扫黄检查官都是粗线条的,他们只看字面不看行文,只看表面不看实质,说白了,他们就卡住几个关键词,比如阴道、阴茎、阴毛什么的,只要出现了,就再也不看上下文,也不看这些字眼的出现是否小说情节所必需,写得是美是丑,是好是坏。东东心里有点较真儿,觉得扫黄办这么评价一部文学作品是对自己文学品味的挑战,是对整个文学事业的挑战。所以她才发了江山的小说。她就是这么上了惩罚名单的。她心里倒也坦然,挨罚就挨罚,东东相信自己的文学品味,对好小说坏小说的判断她心中有自信。换言之,东东十分肯定,惩罚她的人是错的,自己是对的。

 

                                                       

 

惩罚是在每周末下班之后。虽然东东上的大多是夜班,有时周末还要加班,但是大多数员工还是正常上下班、正常休周末的。所以每周的惩罚仪式按照正常班定在周五下午五点。原则上要求全公司所有能参会的人员都要到场。反正大街上每当这个点儿都在爆堵,开车的,车开不动,坐地铁的,地铁也挤不上去。所以大家一致赞同这个时间段用来做这件既有工作性质又带点娱乐性质的事情。大家全都辛辛苦苦劳碌一周了,到周五结束工作之后也都乐一乐,放松一下,准备高高兴兴回家度周末。

东东这个周五又是夜班,本来她可以八点到班的,就为了参加这个会,她不得不提前到班。平常她如果周五是夜班,可以不参加这个会的,无奈这回她被列在惩罚名单上了,成了无法请假的主角,所以只好提前几个小时到了公司大楼。

公司规模不小,光在这个大楼里的就有几百人,北京和全国几个主要城市还都有分公司。能进这个公司工作不容易,差不多都要名牌大学毕业,一般大学生都进不来的。所以东东还是以能进这个公司为荣的,要不她也不会忍受自己那个荒诞的鉴黄师工作这么久。

在公司大会议室里,几乎已经座无虚席,不是一个小单位的人平常不怎么见得到,所以到处是一片社交的寒暄和聊天的声音,合在一起就是一片嘤嘤嗡嗡的扰攘的人声。在长方形的大厅的尽头有个一尺高的地台,平常举办小型舞会时会有乐队在台上演奏。今天,在讲台的位置树立起一个金属的鞭刑架,是由黑色的合金材料制成,虽然看上去很厚重,其实挪动起来并不是很重。自从美丽新秩序及相关措施开始实施以来,由于需求量大,市场上可以买到这样的鞭刑架,是批量生产的。

会议在五点钟准时开始,公司副总老梁宣布会议开始。请行刑人和在惩罚名单上的人出场。

东东在后台候场的时候看了看惩罚名单,本周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社会新闻评论部的小熊,一个就是她本人了。

小熊先被叫出去了,东东大致听了一下他的罪名,原来是他违规发了公安部门拘捕几位持不同政见者的消息。这几个人在其中一个人的家里召开了一个研究中国当前政治体制的研讨会,而拘捕他们是以寻衅滋事罪为名。小熊进公司前是学法律的,他觉得此事太过荒诞。因为所谓寻衅滋事罪应当有“在公众场所”和“滋事”两个要件,几个人在家里开研讨会,这两大要件全都不具备,拘捕他们的理由明显荒谬。所以他不但发了如实报道这个事件的消息,而且还加上了自己的几句评论,大意是说,既然设立了某项法律,按照法律立案之时就要求具备犯罪要件,如果硬把私人住宅说成公众场所,把开研讨会叫寻衅滋事,那无异于指鹿为马。如果法律可以允许指鹿为马,那法律就不再是法律云云。不要说他的评论,上级要求连警察拘捕行动本身都不许报道的,所以小熊必须受惩罚。违反禁口令是最严重的越轨行为,因为上级就某事发禁口令,就是不想让公众知道此事,一旦泄露,跟泄露国家机密性质相似,万一引起社会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老梁大致说了说小熊的错误,希望他今后以国家大局为重,而不是去死记硬背在学校学的那些书本知识。念他来公司工作仅仅数月,年纪太小,经验缺缺,这次谨以鞭刑警示,如果下次再犯,就不能这样轻易过关。

老梁苦口婆心说得嘴角都泛起了白色的泡沫,最后他问小熊:你认错吗?

小熊一直面对台下低头站着,听老梁问他,有点羞涩地抬头瞟了一眼老梁说:我怎么没觉得我有错啊。用寻衅滋事罪拘捕这些在居民楼里开会的人就是……

老梁严厉地打断小熊:你这个孩子怎么听不明白人话呀。合着我说了这么半天都是白说。

小熊脸红了,问:如果我不认错有什么后果?

老梁说:如果你认错,就是十鞭,如果不认错,就是二十鞭。

小熊想了想,说:那就二十鞭吧。

老梁气得直摇头:现在的孩子太难管了,一茬比一茬难管,70后还好,80后就比较难管了,90后这些孩子简直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了,开始吧。

行刑官是办公室副主任老黄,他是一个长相很讨喜的中年男子,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因为爱笑,他的整个脸就像如来佛那副笑口常开的尊荣,脸上的笑纹好像都长到了他的脸上,平时不用笑看着也是笑的。把这个有点得罪人的差事派给他正是因为他这副讨喜的长相和个性,本来有可能搞得关系紧张的事情,只要有老黄在场,大家的心情都会好些,至少不会显得那么剑拔弩张。

老黄低声对小熊说:把衣服脱掉,只剩内裤。

小熊以前也作为观众观摩过鞭刑,所以不用多废话,就把衣服脱得只剩一条灰色三角内裤了。

老黄把可升降束手环调到比小熊头顶略高的位置,把小熊的两个手腕分别锁进束手环,由于肢体的拉伸,小熊的皮肤被拉紧了。小熊属于比较粗壮的体型,年轻的肌肤紧凑,光洁,看去还是挺养眼的。

会议室靠舞台旁边的墙角有一排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公司获得过的各种奖杯奖状,还有几排书籍,以各类工具书为主,也有一些与公司业务有关的书籍。就在放着奖杯奖状的那个玻璃柜中,有一格摆着几种形状不一的惩罚工具,主要可以分为三种类型:条状、板状和束状。都是用办公用品经费从办公用品网上商店邮购的。自从美丽新秩序开始在全国推行以来,此类用品已经被列入集体采购名单,防止有人以办公用品名义去购买价格过高的同类商品。

老黄走到玻璃柜前,用平时总是由办公室保管的柜门钥匙打开了锁头,把柜门打开。他在多种选择中犹豫了一阵,挑出一条板状的刑具和一根条状的刑具。因为小熊是初犯,用不太疼的板状刑具;东东是累犯,则需要用疼痛度比较大的条状刑具。

老黄手握着那个板状刑具走到小熊身后,那是一个两寸宽半尺长的皮革制品,有一定的柔韧性,所以打在人身上不像硬木板子那么生疼生疼的。老黄试图显得严肃些,但是他脸上的笑纹因为像刻上去的一样,所以看去还是一副笑模样。老黄对小熊说:你自己数数儿啊。

接着,老黄开始用那个板状刑具一板一眼地抽打小熊的臀部。当皮革接触肉体的瞬间,爆发出响亮清脆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刺激,所有人都屏气敛息,目不转睛地盯着老黄的动作。眼见得小熊臀部的皮肤越来越红。到二十鞭结束时,小熊数数儿的声音已经跟痛楚的呻吟混在一起。但是小熊并没有大声呼痛,更没有哽咽。当老黄把他从鞭刑架上解下来时,他满不在乎地穿好衣服,甚至跟老黄握了一下手,并且像谢幕似地向台下众人鞠了一躬,才从容地走下地台。大家先是愣了一下,接下去就开始热烈地鼓掌,持续了很长时间。小熊听出大家是在挺他,向他表示支持和抚慰,心中有些感动,从已经落座的座位上站起身来,双手握拳对大家说:谢谢,谢谢。

这叫怎么回事?梁总走到麦克风前严肃地说:大家要吸取教训,以后不要再犯小熊这样的错误,听到没有?

全体员工整齐地大声说:听————了。就跟幼儿园小朋友回答阿姨的问话一样。

梁总微笑地点点头,心说,还是一帮孩子呀。老黄脸上的笑纹更深了,猛一看去会以为他在哈哈大笑呢。

接下来就轮到东东了。东东已经不是第一次受刑,所以一登台就自己先把上衣和裙子脱去,只剩下黑色皮质的比基尼健身衣,这是她特意为派这个用场事先从虐恋网站邮购的,她希望借此展示自己的身体美,而不是仅仅作为受羞辱的可怜的受刑人。

梁总对她说:东东,你已经是资深鉴黄师了,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呢?

东东说:我疏忽了。

梁总问:你认错吗?

东东说:我认错。

梁总说:你要接受教训,大家都要接受教训。十鞭。

老黄走过来,把鞭刑架上的束手环降下来一些,把东东的两个手腕分别绑好,然后拎着一条马鞭走过来,对东东说:东东,你不是第一次犯错误了,所以这次用马鞭,会更疼些,你要好好接受教训啊。

东东看着老黄似笑非笑的脸,点点头。

马鞭是一根约两尺长的指头粗细的皮革制品,黑色的皮子闪着寒光,看着让人心里发抖。

老黄开始挥鞭。条状的马鞭的确比板状的刑具和束状的鞭子都疼,但是也不是不能忍受的。东东尽量不喊叫,但是当鞭子着肉的一刹那,还是疼得像烙铁烙了一下一样,她不由发出低低的呻吟。

好不容易熬到鞭打结束,东东下台坐在好友小红旁边时,小红往她椅子上放了一个厚厚的椅垫。东东明白她的好意,向她微笑致意。小红附在她耳边悄悄说:你没错,我看了江山的小说,写得很好看。已经传出去了,点击量已经好几万了,删都删不过来了。你值了。

东东点点头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不后悔。以后我还会这样做的。

 

                                                       

 

一段时间以来,由于社会上各种抗议活动、群聚事件增多,网络扫黄的重要性有点排不上号,而需求又是那么强劲,一帮心眼活泛的小姑娘小伙子又开始偷偷发淫秽色情小说、视频,纯粹为了点击量,点击量是业绩,业绩就是钱啊。这些人里就有东东、小红和小熊。东东本来是把关的,她手下一松,这些东西就发出去不少。这回就不是什么纯文学小说了,好多就是真正的色情小说、淫秽小说了,除了性之外什么都没有的那种。

有一天,东东照例上了个大夜班,早上下班,刚刚收拾好自己的小挎包准备回家,突然看到来了一帮警察,梁总和办公室老黄也都跟他们一起走进来。梁总附在老黄耳朵上说了句什么,老黄点点头,召集大家到大会议室开会。

大家来到会议室后,看到梁总和老黄在讲演台后面正襟危坐。老黄的脸上居然看不到笑纹了,这事发生在老黄脸上简直就像基督变容一样,让大家觉得怪异的同时,感觉到形势严峻,估计是出大事了。更加诡异的是,十几个军容整齐的警察在一旁肃立,空气中仿佛都能闻到火药味了。

梁总宣布会议开始,说警察来此的原因是扫黄,最近在公司网站上发现了一批违反淫秽品法的小说和视频,有人到扫黄办举报了(有悬赏举报制度,所以很多人都热衷于做这件事)。扫黄办已经获得了公司网站上淫秽品的截图,铁证如山,涉嫌犯罪的人谁也逃不掉。现在警察就要把这些人带走协助调查。

接下去,老黄说:我们根据公司岗位职责的初步调查,查出一批可能涉嫌犯罪的员工名单,要被警察带走协助调查。一共是十个人。听到念到名字的人到台上来。

东东是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还有小红和小熊。他们默默起身走到台上,地台上密密层层站了一大片人,接着他们就全都被警察一一戴上手铐带走了。有个女孩说:我没参加。梁总说:跟着警察走,去了说清楚。没参加不会冤枉你,参加了也跑不掉。

到了拘留所,这帮涉世不深的年轻人就全都傻眼了。他们都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在家里、在学校、在公司,他们哪里见过那么多的社会渣滓呀,全都是社会上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小流氓,话一出口没有一句不带脏字的。最糟糕的是,在拘留所里,管教要求所有人按照一种姿势坐在大通铺炕上,背靠墙端坐,什么也不许干,不能看书,更不让下地走动。这可就太难受了。这些孩子们全都是一分钟掰八瓣儿用的主儿,从准备考大学开始,时间就是以分钟计的,这样一下子闲下来,只能犯楞,对他们来说就像一种酷刑,比强制劳动还不适应。还不知道会怎么判刑,光拘留所这几天就让他们所有人肠子都悔青了,以后再给他们八个胆子,也不敢再犯这种错误了。

所以,当判决下来的时候(拘役三个月加鞭刑),他们全都大大松了口气,都顾不上想自己后面要受的苦和疼,只要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行。

美丽新秩序中的一项新措施就是公开鞭刑仪式,不仅在各个单位内部施行,而且加入刑事犯罪惩罚程序中,对刑事罪犯实行公开鞭刑。这一新措施对罪犯的犯罪冲动起到了很强的震慑作用,对人们的日常行为也起到了很强的规范作用。

在三个月拘役结束前三天,是东东他们这一干人犯受鞭刑的日子。说是不在意,心里还是很痛苦很恐惧的。

那是一个礼拜天,公开鞭刑日一般都定在周末或者节假日,以期有最多的公众前来观摩受教育。而遇到受刑人中有女性的时候,就会有更多的男人来到,他们完全是把这种仪式当虐恋类性表演看的。社会上严格杜绝脱衣舞,就连艳舞也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而公开鞭刑就取代了脱衣舞的地位,因为专业的虐恋类性表演还不就是鞭笞捆绑这些内容?在西方性表演舞台上是司空见惯的。只不过公开鞭刑比它更残酷一些更真实一些而已。其实,在喜欢虐恋的人看来,这种真人秀比起虐恋表演更加过瘾,因为受虐的人是不自愿的。

小红跟东东、小熊他们这些过来人还不一样,她是第一次受鞭刑。在受刑的头天夜里就躲在被窝里哭了很长时间,因为后悔,也因为害怕。直到马上就要登台受刑之前,她还在偷偷抹眼泪。

所有受刑人被带到监狱一个小门边的简陋房间里,里面靠墙有一溜木条凳。他们全都一个挨着一个端坐在条凳上。东东正好坐在小红左侧。她趁着候场的时间,搂住小红的肩膀,一直低声地安慰她,还现身说法地规劝她:咬咬牙就过去了,没啥了不起的。再说,等到淫秽品法取消之后,用将来的标准看,我们就没有犯罪,不是咱们犯罪,而是法律有问题。你要这样想,心里就不难过了。小红愣愣地听她讲,眼睛红红的,好像什么也没听进去。

东东排在第三个。第一个是个强奸犯。第二个是个小偷。那个强奸犯看上去是个混不吝的牲口男人,叫到他的名字,就满不在乎地站起来,跟着警察走了。东东他们听到观众闹哄哄的声音,听到那个男人大声呼痛的声音,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们怎么跟这样的社会渣滓跟这样令人厌恶的事情搅到一起来了?

东东被带上台之后,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绑在鞭刑架上,背对着观众,她被脱去了囚服,只剩下背心和裤衩。东东听到背后传来一片嘤嘤嗡嗡的声音,就像平常开大会时由窃窃私语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混音而成的一片嘤嘤嗡嗡。东东心里悲凉,她倒不是很在乎即将到来的疼痛,而是对人们的无动于衷感到刻骨噬心的悲凉。这些陌生人在这里观看她受刑,就像看一场电影听一场音乐会一样麻木淡漠,没有人关心她为什么受刑,她是什么人,是不是罚不当罪,他们甚至对她的痛楚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因为倒霉的不是他们,而是别人。

当打击来临的时候,东东虽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痛楚,但还是无法习惯。她尽量咬牙忍受,没怎么出声呻吟,她仿佛跟台下的观众赌了一个气,看到底是她胜还是他们胜。如果她出声了,就是他们胜利了。所以她一直紧咬牙关,直到鞭打结束,也没有出声。

小红就不行了,她从头哭到尾。小红这样的其实才是台下观众更爱看到的。她随着每一鞭不由自主地哭喊,还听到台下有个老爷们儿大声喊:使劲儿,再使劲儿,抽死这个小骚逼。旁边人听他这么喊,哄的一声笑成一片。小红听到大家的哄笑,心里好痛,嚎啕大哭,底下的人笑得更加歇斯底里。

回到监房之后,小红有整整两天没吃没喝,好在正好刑期满了,要不恐怕要采取强制灌食措施。听说是让两个人分别按住她的手和脚,把嘴强行撬开,插入漏斗,将温度适中的流食强行灌进胃里。万一真的饿坏人、饿死人,监狱也担待不起,所以绝不能让她搞到这个地步。

两天之后,他们刑满出狱,小红被家人接回家,休养了很长时间,公司的工作也辞了。东东出狱后多次给小红打电话,全都没有跟小红通上话。她父母找各种理由拒绝了东东的来访请求。

最后那次,是小红的母亲接的电话,她的声调已经变得很不耐烦,说:东东,你以后不要再找小红了。我们家小红不要交你这样的朋友。

东东听了,愣了很久,举着已经变成挂断音的电话,默默把电话掐断了,心中一片悲凉。

 

                                                        尾声

 

生活还在如火如荼地持续,像一条翻着泡沫向山下奔流的河。扰扰攘攘,欢欢乐乐。东东还在做她的鉴黄师。她再也没有犯过错误,再也没有登上周末鞭刑的舞台。江山还在陶醉地写他的色情小说。东东发现,江山的小说越来越色情,越来越直露,越来越疯狂。她心里现在已经没有把握他写的还是纯文学了,从她专业知识的角度看,那是一种介于纯文学和色情文学之间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个东西。当然,江山的小说仍旧好看,东东每篇都看,而且看得血脉贲张,阴唇湿润。常常是刚刚看完,俩人就得做爱,不然东东就要抓狂。

有一次,东东看完江山新写的一篇小说,又变得抓耳挠腮,她问江山:你写的这东西到底怎么定位啊,是淫秽小说还是纯文学呀?

江山说:我不知道,我也不管。我就是怎么高兴怎么来,兴之所至,心血来潮。就像憋了屎,该拉就拉,拉出去就痛快了。

东东说:那你的文学梦怎么办?

江山说:我这不是文学吗?写小说就像拉屎,有了才能拉得出,没有就拉不出。能拉出什么就是什么,不是想拉出什么拉出什么。你不写小说,你哪儿知道我们写小说的人的艰辛和快乐呀。

东东举起双手表示休战:得得得,你拉你的,我也就不指望你得诺贝尔奖了。

江山听了哈哈大笑,他笑得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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