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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仰望星空

不知不觉间,星星已经在地球上过了六十年。可能是因为她父母给她起的名字,星星从小就爱仰望星空。看着看着就进入出神状态。如果旁边没有人把她摇醒,她就会那么一直看一直看,如醉如痴。长大了,她做了一个天文学家,这样,每天看星星就成了她的职业,她的饭碗,更是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癖好。

星星始终认为,能干她这行的必须练就一副坚韧无比的神经,稍微柔弱一点的人都会受不了的,除非他生性鲁钝,灵魂上像涂了一层糊涂油,一点敏感度也没有。你想,成天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星球,每个星球之间的距离都以光年计,该怎么给人类给自己的生存定位呀。它难道不就是像小虫子那么渺小吗?你只要稍稍想一想:我这是干嘛呢?我在这个其大无比的地方做什么?马上就会陷入精神崩溃的境地。

星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坚持下来,神经一直没有崩溃。她知道,全靠了那些哲学书,存在主义啊,萨特啊,加缪啊,尼采啊,叔本华啊。另外就是一些孤独的思想家,梭罗啊,奥勒留啊,蒙田啊。她无法想象,如果没有这些人的开导,她的神经怎能不崩溃。

最最令她心惊胆战的就是看着那颗新近发现的红矮星,它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银白色的星球中,发出诡异的红光,那是伽马射线,是恒星内部引力太大,向内燃烧引起爆炸时发出的光线,而这件事发生在130亿年前。能想象吗?有一件事发生在130亿年前。现在它的光线才被我们看到。是在那样遥远的空间和那样遥远的时间发生的一件事,而对于那个已经发生了爆炸的星球来说,我们地球也处于如此遥远的空间和时间。我这渺小的生命也就是存在一瞬,立即就会融入这遥远的空间和时间中去了。我这是在干嘛呢?

星星偷偷嫉妒她的同事,他们怎么能够做到看着那些星球就像看着大地上的沙石山脉花草鱼虫一样的无动于衷?自己怎么就做不到呢?怎么就老是那么心惊肉跳的呢?看着那些星球之所以让她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原因在于,她所珍视的一切在宇宙间都微不足道,而她的生命转瞬之间就会消失在这浩瀚的空间和绵长的时间之中,完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她看到一位中国顶尖的诗人自信满满地说到他的诗歌在五百年后还会有人读,可是五千年后呢?五万年后呢?五亿年后呢?五十亿年后呢?正好在五十亿年后,地球将热寂,地球上的一切生物将随之消亡。那时,谁来读他的诗呢?

由于经常沉迷于星空,身边的琐事从来不会搅扰星星的神经,即使碰到很不顺心的事情,也并不能真正使她感到难过。因为她已经够悲哀的了,每天都处于悲哀的巅峰,很难再有什么事能冒出这个巅峰去了,何况还是生活中的鸡毛蒜皮。

同事都看出星星生活得不快乐,但是他们看错了她不快乐的原因。他们大都以为她是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所以才郁郁寡欢,人们看一辈子没结过婚的女人都是这么看的,而且还会觉得她们一定全都被生活挤压得变了形,心灵也会扭曲,变成一个有怪癖的人。他们都搞错了。星星虽然活得并不快乐,但是比起世界上大多数的人,她的生存质量一点不低,甚至还要高一些。

为什么说她的生存质量不低呢?

首先是她时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在世界上大多数人那里都是做不到的,有99%的人都是只偶尔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想想生啊死啊这些跟存在有关的问题。剩下的1%里面,又有99%根本从来就没有意识到过自己的存在。换言之,只有万分之一的人像星星这样时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比如说一些哲学家,心理学家,天文学家(即使天文学家里也有人不在这万分之一里面,只不过他们的工作总是刺激他要想这个问题而已),还有就是和尚尼姑。从这里看,星星的生存质量当然比那万分之一之外的人要高一些。要活得质量高些,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总比懵懵懂懂不知自己是死是活的人强吧。

其次,她的物质生活质量还算过得去。每天做着自己痴迷的事情,很享受的事情(尽管看着星空的时候还是常常感到悲哀),同时挣一份工资,衣食无忧,比起很多艰难谋生的人来说,生活质量也不能算太低。

第三,人们对单身女人最大的误解就是她们没有性生活,所以会憋出病来。其实女人的性欲并不像男人那样容易一憋就病,而且也不是那么难以满足的。星星常常会跟比较了解底细的网友线下接触,做爱,再说,自慰快感跟性交快感在解剖学上看是一模一样的。只要自己心里没有障碍,就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便捷途径。仅仅从获得快感的频率上看,星星比世界上大多数女人都活得更快乐。因为全世界人均性交频率是每年104次,而其中女人有一半次数没有达到性高潮,星星的快感频率却在每年150次上下,应当说比大多数女人都更快乐一些。

此外,由于没有结婚,不用做什么家务,也不用养孩子,星星有大量休闲时间。她订了一个包括好几个影视音乐频道的机顶盒,那里面有好几个电影台,她每天都看好几个电影,虽然多数不能算好,但是一周总能碰上一两个真正的好电影,她感觉到其中的美和智慧,精神非常愉悦。有时还会听听音乐,看看科普片,比如《宇宙的奇观》这样的片子。虽然对于她的天文学知识来说,那只是小儿科,但是看到那些红矮星白矮星的图景,还是十分赏心悦目的。那本来就是她的最爱嘛。

星星就这样度过了她的一生,她没有什么骄人的成就,但是她也没有因此产生什么焦虑,因为她早就想明白了,无论什么样的成就,在宇宙的空间和时间长河中都是不值一提的。人的成就连同她的存在,在浩瀚的宇宙中都如白驹过隙,像《宇宙的奇观》里那位英国天文学家所说,就是弹指一挥间,这样说着的时候,他还轻轻弹了一下他那细长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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