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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只“对牛弹琴”中的牛

连续三天在中山公园音乐堂听钢琴独奏,是法国音乐节。第一天是一位青年钢琴家演奏穆索尔斯基等人的作品,第二天是一位年长的钢琴家演奏肖邦作品,第三天是爵士钢琴。除了美的享受之外,有几点感想记录一下,免得忘记。

感觉高雅音乐离中国人的生活还很远很远。诺大的北京城,号称有1400万人口,如此高水平的音乐会,低廉的票价,一个小小的音乐堂竟然空了一半的座位,让演员和在场观众都备感尴尬。演奏开始前,钢琴家正在凝思酝酿情绪,一声手机铃声让全场的人都痛苦地为之扼腕;一曲未毕有人离场;我的邻座听了一半开始跟孩子打手机游戏,气得我恨不能过去扇他耳光。瞧瞧咱们这点儿素养。不久前,有一帮估计是刚刚富起来的阔太太,想找我去一个培训班讲课,这个培训班的主题是“高雅的生活”,我当然没去,高雅不是上个培训班就能有的,与其办什么高雅培训班,还不如全体拉到音乐堂听几场音乐会,先大致了解一下什么是高雅。

我对音乐的了解很少,唯一的标准是悦耳(好听)。所以台上的钢琴大师对我来说只是在“对牛弹琴”。可以聊以自慰的是,据说奶牛听了优美的音乐都会多产奶,我至少可以达到牛的水平吧。虽然不懂音乐,但是我愿意做一只“对牛弹琴”中的牛,静静地傻傻地聆听在人类音乐宝库中传承积淀了几百年的天籁之音。

三场演奏中最令人激动的是爵士音乐。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正式接触爵士乐,很受震动。我不懂爵士乐,但是我的猜想是:爵士乐是音乐的原始形式,就像人类先祖在高兴时、痛苦时即兴发出的声音,几声欢叫,或几声哀叹。声音从钢琴家娴熟的手指随心所欲地流淌出来,有时像沉思,有时像梦幻,有时像狂欢,有时像疯癫,爵士乐手钢丝爆炸一样的头发疯狂地上下翻飞,弹着弹着,他竟然从琴凳上站起身来,最后把整个胳膊肘砸在了琴键上,全场为之疯狂,欢声雷动。我感受到了生命力量的迸发,感受到了非理性力量的迸发。

中国人为什么做不出好的音乐。我们有很出色的演奏家。凡是涉及技术的事我们都能做得很好,但是只要进入创作的领域就不行了。从最深远的文化的深层结构分析,我猜想是中国人的生存世界过于现世,绝大多数人只对有用的东西感兴趣,只要是无用的东西就无人问津,而从音乐一直到抽象的美是最无用的东西,所以没有人追求,没有人欣赏,就像那空空如也的音乐堂,形象地展示出我们民族在美感享受上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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