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李银河 > 【银河连载】性的民主化理论

【银河连载】性的民主化理论

 

性关系民主化理论的主旨是反对性的等级制。在性的问题上,存在着民主化和等级制的对立。在许多文化和社会中,都会存在性价值的等级制,人们会为无限丰富、无限复杂的人的性活动做出优劣高下的等差评价。性的民主化理论的最重要的理论家有罗宾、吉登斯和威克斯。
 
罗宾对人类性行为的等级划分做了如下的描述:婚内的生殖性的异性恋单独处于性金字塔的顶端。接下去是许多异性恋者之间存在的非婚的一对一的异性恋伴侣关系。没有伴侣的个人性活动处于一种暧昧不清的地位。19世纪对于手淫的强烈丑化观点仍然以一种弱化的、修正过的形式徘徊不去,比如说,把手淫视为对缺乏伴侣状况的下作的替代形式。固定的长期的女同性恋和男同性恋伴侣关系行将受到尊重,但是出入单身酒吧的女同性恋者和性方面比较随意的男同性恋者,却在比这个金字塔的最底层人群高不了多少的地方徘徊。目前最受歧视的性等级是易性者、易装者、恋物者、虐恋者、性工作者如娼妓和色情模特,其中最低下的是那些其性欲超越了代际界线的人。
 
根据性等级制的价值体系,美好的、正常的和自然的性,从理想形态上说应当是异性恋的、婚内的、一夫一妻的、生殖性的和非商业性的。它应当发生在一对伴侣之间,发生在亲密关系之间,发生在同一代人之间,并且发生在家里。它不应当使用淫秽品、恋物用具、任何种类的性玩具,或者除男角女角之外的其他角色。任何违反了这些规则的性行为都是不道德的、不正常的或者不自然的。这些有害的性行为也许是同性恋的、非婚的、滥交的、非生殖性的或者是商业性的。它也许是自慰性质的,或发生在性聚会中,也许是同陌生人偶然发生的,也许跨越了代际界线,也许发生在公共场所,或者至少发生在树丛中或者浴室中。它也许包括淫秽品、恋物用具、性玩具或对不同寻常的角色的使用。
 
性等级制还表现为划清和保持好的性行为和坏的性行为之间的那条想象中的界线的需要。大多数的性话语,无论是宗教的、精神病学的、大众文化的还是政治的,总是将人类性能力中非常小的一部分划分为神圣的、安全的、健康的、成熟的、合法的或政治上正确的。这条界线把上述行为同所有其他的性行为区分开来,后者被认为是魔鬼的作品,是危险的,是心理病态的,是幼稚的或政治上应受谴责的。
 
那些在这个分层体系中处于高层的个人,被授予精神健康的证书,受到尊敬,得到合法的地位,得到社会和身体行动的自由,得到制度的支持和物质利益。而那些其性行为或职业处于这个等级体系的底层的个人,则往往会被认定为患有精神疾病,品格不端,犯罪,他们的社会和身体行动的自由受到限制,失去制度的支持,还会受到经济制裁。性价值的等级制同种族主义、民族中心主义以及宗教沙文主义的意识形态体系有着同样的运作方式。它们使性特权阶层的幸福以及性下等公民的厄运合理化了。
 
这样的性道德与种族主义的意识形态有很多相似之处,同真正的伦理相去甚远。它把美德授予占统治地位的群体,把邪恶的名声加在地位低下的群体身上。民主的道德应当用下列标准来评判性行为:伴侣对待对方的方式,相互关心的程度,有没有强迫性,以及某种关系所提供的愉悦的数量与质量。无论性行为是同性恋的还是异性恋的,是一对一的还是群体的,是裸体的还是穿内衣的,是商业性的还是不要钱的,是被录像的还是没有被录像的,都不关伦理的事。
 
吉登斯是从亲密关系的角度讨论性的民主化概念的。他认为,性解放可以成为对于社会生活进行大规模情感重组的媒介,这表明了在个人生活领域进行激进的民主化改革的可能性。吉登斯阐述了在人们之间建立亲密关系的可能性。这种亲密关系,意味着人们在平等基础上对于彼此关系进行相互协商,它意味着人际关系领域的全面民主化,其方式完全和公共领域中的民主一致,它甚至可能对于作为整体的现代制度有着颠覆性的作用。
 
吉登斯认为,性的民主化最重要的发展就是建构了政治上的新的偏好群体社区,这是一种新的性民主形式。性革命的一个结果是亲密关系的民主化。所谓亲密关系的民主化是这样定义的:第一,建立一种环境,在其中人们能够发展他们的潜力,表达他们不同的品质。关键点在于每个个人都应当尊重他人的学习与发挥才能的能力。第二,防止政治权威和强制力量的人为干预,决策应当协商,即使是少数人代表多数人时。第三,决策应当包括个人,前提是个人应当接受理性的标准。第四,通过扩大经济机会来发展资源:当个人从肉体需要中解脱出来之后才能最好地达到其目标。(Giddens, 184-204)
 
吉登斯认为,自主性原则在个人生活民主化过程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参与的个体决定关系的性质是这个过程的关键因素,权利和义务的界定在某种程度上界定了真正的亲密关系是什么。任何一种规则,只要能够增进参与者的自主性,又能够要求大家彼此尊重,就可能使个人的行为摆脱无意识组织起来的权力游戏,使个体反思性地考察自己的行为和它暗含的正当理由,从而改变社会中积淀的差异权力,促进个人生活民主化的进程。
 
性的民主化同时存在于个人的或微观的层面与社会的或宏观的层面。社会中的一些结构条件会渗透到纯粹关系的核心,而纯粹关系中自主性的推进,也会对更大的社区中的民主实践产生深远的影响。从更宏观的层面来说,个人生活的民主化和全球政治民主化存在对称的关系。(吉登斯,196)
 
威克斯对性的民主化理论的贡献在于性公民权(sexual citizenship)和性公民(the sexual citizen)概念的提出。所谓性的公民权是指:控制(或不控制)自己的身体、感觉、关系的权利;利用(或不利用)表达、关系、公共场合的权利;以及在社会中选择(或不选择)身份、性别经验的权利。这两个概念之所以非常重要,是因为它们强调了人作为公民的性权利。这一权利应当是人的公民权的一部分。过去,人们将人的违反传统的性行为和性倾向视为犯罪、疾病、道德沦丧,从来没有从人的公民权角度看待过性的问题。其实,像拥有吃饭的权利一样,人也拥有性的权利,不管它有多么怪异的形态,它仍是公民权利的一种,应当受到宪法的保护。这就是性公民权概念的定义。而每一个人的性公民权的实现是性的民主化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目标。
 
性公民的概念是性革命或性权利运动的产物。威克斯说:我所提出的性公民可以是男性或女性,年轻人或老年人,黑人或白人,富人或穷人,异性恋者或同性恋者。他事实上可以是任何人。性公民的存在——这句话的更佳表达方法或许是希望成为一个存在——是由于当代世界所赋予性主体的新的首要性。(Weeks, 1999)
 
性公民权的话语主要有三类:第一类是以性活动为基础的权利主张;第二类是以性身份为基础的权利主张;第三类是以性关系为基础的权利主张。它们包括:第一,争取在个人关系中拥有性活动的各种形式的权利。例如,性自由和性安全的运动,女性性自慰的权利。第二,争取对个人身份做出自我定义和发展的权利。例如,做男女同性恋者的权利,做双性恋者、易装者、易性者、虐恋者的权利。第三,争取社会体制中的权利,即性关系的各种形式得到公开认可的权利。性权利话语又可以被概括为实践、身份和关系三项内容。其中实践权利是指:参与性活动的权利;获得快乐的权利;自我决定性与生育的权利。身份权利是指:自我定义的权利;自我表达的权利;自我实现的权利。关系权利是指:在个人关系中同意进行性实践的权利;自由选择性伴侣的权利;性关系得到公开认可的权利。(Richardson, 2000)
 
威克斯的观点又是一种激进多元论的观点。它主张对所谓自然的本质和秩序质疑,接纳人性的无限丰富和多元这一事实。激进多元主义尤其关注个人的性权利,争取性问题上的民主化,以及在不伤害他人这一前提之下的自由选择的最大化。一种新的性民主要争取的是:所有人都享有真正平等的自我选择权和自我决定权;所有人都拥有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并了解其全部的潜能;超越传统中错误的不合理的性规范。

了解抗疫现场,参看财新“万博汇”:

推荐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