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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银河:爱情,没有什么不可以

退休7年来,李银河一直居住在威海的海边,
过着非常规律的三段式的生活。
上午写作、下午阅读、晚上看电影,
早中晚三次去海边散散步。
闲时,会在微博上回答网友们的付费提问,
这些问题也都离不开性爱、婚姻和家庭。

借着李银河新书

《我们都是宇宙中的微尘》出版,
我们与她聊了聊爱情。
谈起爱情,66岁的李银河依旧像一个少女:
“爱情就像天上掉馅饼,

我很幸运,爱了很多次。”
也一如既往地超前:
“在未来,性和爱会分得更开,
性爱机器人会像电视机一样普遍。”

自述:李银河   编辑:倪楚娇

 
Q:一条
 
A:李银河
 
Q:怎么会写《我们都是宇宙中的微尘》呢?
 
A:这个书,是我退休住到威海以后写的,完全的一个自说自话的东西。
 
大概因为我的名字“银河”,从小我就是挺喜欢仰望星空的。从最早心中是挺害怕的,因为一想到在星空里自己是多么渺小,在一个星球上短短地存在一小会儿,就会觉得生命一点意义都没有。
 
这个书里就写了我内心的挣扎,就是你看清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之后,你应该怎么样给自己的生命自赋意义。
 
我觉得意义只在于当下的感受,对爱和美的感受。
 
Q:您最想通过这本书传达一些什么内容?
 
A:其实我最希望大家对生命有一个宏观视角,我觉得它包治百病,能把你微观的那些烦恼都解除了。
 
我20多岁就一直在思考,什么宇宙啦、生命啦、人际关系啦。有一些佛教人使劲在那儿面壁,做好多的功课,费半天劲才开悟。我始终觉得开悟这个事很简单,一个智力健全的人好好想10分钟就可以开悟了。
 
其实所谓开悟就是一个宏观视角,用宏观的、鸟瞰的视角来看你的生命。你能认识到生命是没有意义的,这就是开悟了。
 
开悟之后有两种选择。悲观主义的就是尽量把所有的欲望打压下去,把自己变得全无欲望,这我是不太同意的。
 
我觉得在开悟之后,要尽量地、尽情地去满足所有的欲望,你可以很好地享受你的人生。
 
在我这里,惟一值得追求的两件事,一个是美,一个就是爱。
 
李银河谈爱情
 
 
Q:爱情是怎样产生的?
 
A:尼采早就说过,说爱情这个东西在古代和在未来都不存在。他的意思是,基督教对性的压抑把一个丑妇变成了美女。因为压抑、因为得不到,就产生了这样的幻觉,就变成了爱情。他这个说法反正是非常刺激。
 
我觉得爱情是以生理为基础的心理现象,在心理上发生了爱,但源头还是生理。
 
在中国古代,结婚大多为了传宗接代。在结婚的原因里爱情非常不重要。梁山伯与祝英台、崔莺莺和张生这个都是私奔,它不是在婚姻里。
 
 
真正中国人开始追求爱情,是1950以后的事。建国后,中国第一个法律就是婚姻法,提倡结婚自由、离婚自由。
 
中国人开始谈恋爱了,而且开始出现婚前的接吻和拉手,发展到现在有71%的人会发生婚前性行为,这都是在过去不能想象的。
 
所谓爱情,就是一种突然爆发的非理性的浪漫激情,和物质没什么关系,而且完全相反。
 
和物质挂钩的,从来都只有婚姻。恩格斯说婚姻就是为了私有财产的继承,这应该是婚姻最早的功能之一。
 
改革开放以后,贫富分化非常厉害。有好多人就是想利用婚姻,作为他/她在社会阶层往上走的一个途径。这和爱情其实没有关系。
 
 
Q:您对爱情的理解发生过变化吗?
 
A:我对爱的看法一直没怎么变。
 
20岁的时候,因为文化革命,没有学上。半年的时间,我一直在看文学名著。就按世界文学史上提到的名著挨个找、挨个看,那个时候我的爱情观就奠定下来了。
 
它就是像《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少年维特之烦恼》、《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面最经典的爱情,就是那种浪漫的激情之爱。
 
 
Q:您提到说激情之爱是一种特权,怎么说呢?
 
A:我心目中的爱情就只有激情之爱,英文就是说falling in love,就是说你坠入情网了。
 
北京市有一个婚姻质量调查,当时我做的随机抽样。50%的人说和配偶非常恩爱,就是说不是人人都享受得到的。除了你要有爱的能力外,还要一点运气。
 
 
Q:您是很幸运的那一个了?
 
A:我挺幸运的,爱过好几次。小波和大侠都是爱我多一些,我爱他们少一些的这种情况,在这之前我有一个初恋,那个是我爱他多一些,他不怎么爱我。
 
最早,我是看了王小波的一个小说,在朋友圈里流传的《绿毛水怪》,看了以后当时就觉得心弦被拨动了,想去看看这作者是个什么人。
 
我们俩有一个共同的朋友,他就带我去小波家了。我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怎么有这么丑的人。”但是他呢,第一眼就爱上我了。
 
 
第二次见面是我们俩单独见的。那个时候我在光明日报工作,记得他到光明日报来了。我们俩就聊天,聊文学。
 
他突然就问我一句:“你现在有朋友没有?”我说:“没有。”我当时正好就是初恋刚失败之后,刚回到北京。他说:“你看我怎么样?”
 
当时我觉得这个人太逗了,就是特别率真,而且有点无赖那个劲,他自己很自信。然后他就开始发起攻势,开始写情书这个那个的,后来我的回应还不错。
 
后来有一次,我看小波有一封没有发出的信,上面把我对他的回应叫做“山呼海啸般的回应”,这个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Q:王小波和大侠是您想象中情人的样子吗?
 
A:我原来知道有一个叫底片理论,就是说你脑子里实际上有一个底片,在现实中你看到这个人以后,就像照片显影了。
 
但是我觉得他们俩有点像天上掉馅饼一下砸着我了,尤其大侠这个肯定不是我原来想象的,我原来想象的至少生理是男性。
 
最早我写了一本书叫《他们的世界》。当时就有一个聚会,我去搞了一个座谈,那是第一次见大侠。大侠后来跟我说,当时他心里就在想:“将来要是能跟这个人在一起多好。”
 
他那个时候根本就不知道我到底结没结婚。小波还在呢那时。
 
后来小波过世了,我去参加一个派对,大侠也在。我不大认得这些人,有点孤零零的,他就走过来了。当时印象里就是,这个人好像见着我就笑,他老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他就过来陪我说话,我们互相留了电话。我心里想的是,我想做一个调查,他可以成为我的素材。
 
 
过了一段时间,他就给我打电话了。他一说出名字,我马上想起来是谁了,这个挺不寻常的。这就证明有点缘分是吧?
 
我们约在麦当劳,我带个小本,我想的是要做调查。一般我都调查生活史的,他就从头到尾给我讲他这个人。完了之后,我是要AA制。我哪知道他心里头是男女约会的意思,所以他抢着去买单,那个时候麦当劳还是属于一个挺高消费的,一顿饭一二十块。
 
后来他就爱上我了,开始给我写诗什么的。他这个人从来平常不写诗的,也不爱文学,也不怎么读诗的,但是他要是恋爱了他就会写诗,写了好多诗。这种疯狂的爱,是抵挡不住的。
 
话说回来,爱情这个东西是最非理性的,如果它是经过了算计、计划、策划才得到的,这恐怕就不是什么爱情。
 
爱情,没有什么不可以
 
 
Q:有错误的爱情吗?
 
A:爱情不管发生在什么人之间,不管是不同的年龄、不同的社会阶层……只要这个爱情发生了,它就没有错误。
 
不管你是单恋、暗恋,爱的发生都是没有错的,但处置方式可能会发生错误,婚外情就是一种错误的处理爱情的方式。
 
那最极端的就是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一个女孩的眼睛上点了一种水,像一个咒语一样,她会爱上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结果这个女孩醒来,一睁眼看到一头驴,她就爱上了。
 
爱情就是这样盲目的,这么非理性的。
 
Q:您的爱情都不是“门当户对”的,您如何看待社会地位有差异的爱情?
 
A:我有时候说,我跟王小波的恋爱故事就是男版的《灰姑娘》。当时我好像在殿堂之上了,已经算是小有名气了,可是当时他还在一个工厂当工人,周围都是残疾人和老大妈那种工厂。
 
所以爱情就是这样的,发生的时候就没有道理可讲,它是跨越了阶层的。
 
社会地位上的差异是浪漫爱情最经典的发生环境。爱情就是很纯粹的,所谓浪漫,不就是指不现实吗?你不会去考虑社会地位、房子、车子……
 
 
Q:未来,婚姻关系会消失吗?
 
A:像西欧、北美,好多国家独居人口都超过一半,都不进入婚姻了。
 
未来,婚姻在我看来倒不一定完全取消,但是它会特别多元化。
 
 
Q:您如何看待出轨?
 
A:出轨这件事完全是一个违反婚姻道德的,算是犯错误。
 
在结婚的时候,你立下了一个承诺,就是忠诚承诺。不管是精神出轨还是肉体出轨这都是犯错误的,都是违背婚约的。
 
如果是恋爱关系。你发现你爱上了另外一个人,完全可以和另一方提出来,这里不存在道德约束。除非你欺骗了人家感情,比如你已经和第三个人开始,但一直没告诉第二个人,这个就不可以。
Q:在AI时代,性爱关系会发生变化吗?
 
A:虚拟做爱,是人工智能时代的一个新的发明。它有多种形式,可以是远距离遥控的或者两个人通过视频来做爱。它也是艾滋病时代最干净、最安全的性,完全没有身体接触的,但是同样可以达到快感.
 
据说,在2050年的时候,可能性爱机器人会取代所有人类做爱的50%。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前景,在中国适龄的男人已经多出了三四千万,他们永远也找不到老婆。如果性爱机器人或者虚拟性爱能解决一部分问题,这个也不失为一个出路。
 
现在咱们中国已经生产出来性爱机器人了,又能做家务、陪你聊天、大概也能做爱,才两万多块钱。
 
所以我觉得很快买一个性爱机器人就应该像买一个家用电器一样那么容易了,一般人都负担得起了。
 
Q:性爱机器人的出现将彻底把性和爱分开?
 
A:对,它是真的分开了。
 
机器人它不是一个灵魂。因为恋爱不只是肉体的内容,它主要是灵魂和灵魂之间的碰撞。所以性爱机器人它再发达,占得比重再大,哪怕到了90%,人还是要去跟真人恋爱的。
 
斗士李银河
 
 
Q:在别人眼里您是一个先锋、斗士,那在生活中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A:我从小就没学会吵架,你一声我一声这样的对吵,我最不会了。我记得文化革命里头,我父亲出了问题,当时就不让我入红卫兵。
 
红卫兵找到我,说的话很难听,然后我当时就非常紧张、害怕,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等我回到宿舍以后,我就在想我刚才应该这样说,可以那么说。
 
应当说我还是一个斗士。你看像2015年的时候,有媒体爆料说“李银河和一个中年妇女同居”,说我欺骗了公众,好像我假装成一个异性恋者似的。
 
我和大侠就决定把我们的情况写一下,我就写了一篇博客,没想到这件事后来就变成了一个科普。
 
大家都知道了,女同性恋跟跨性别是两群人。比如金星的爱人,他就不是同性恋。不能因为金星是跨性别,他就是成为同性恋了,所以大家就慢慢明白了。
 
我所面对的不是单个人,而是特别强大的社会习俗,就跟堂吉诃德的风车似的。但是也挺可笑的,你想想堂吉诃德那么瘦骨嶙峋的,拿着一个很单薄的武器去挑战那么样一个东西。
 
习俗是那么的强大,它就是像一块大石头往下滚,你也改变不了它,你还可能被它碾得粉碎,就是这种感觉。那么多人骂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们都是属于那块大石头,习俗里头的东西。
 
 
Q:那您面对这种谩骂,您的心理状态什么样?
 
A:我挺坦然的,我可以不屑一顾。因为,我知道他们是错的。
 
一方面就是在事实方面,好多人他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们很愤怒。比如说婚前守贞这个事,我知道现在婚前性行为是71%。所以当你骂我:“你怎么能够反对守贞呢?”我就告诉他一个事实。
 
另一方面我有理论上的自信。关于婚姻家庭、性这些方面,人们只是在做着,他们不了解这个方面有哪些争论,有哪些理论。而我已经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这个,所以我有理论上的自信,我就可以对所有的谩骂不屑一顾。
 
有的时候会有那种鲁迅那个《药》的感觉,先锋在那儿为他们的利益被砍头,然后他们想的是,去沾了他的血给他儿子治肺痨,就这感觉。
 
Q:您接下来的生活安排是什么样的?
 
A:就是还在写,我现在其实已经写了中短篇小说集快有7个了,长篇小说是两个,另外还写了一些随笔、格言集什么的。
 
有一次我跟冯唐聊天,他说:“你那个虐恋小说,三四百年以后还有人看。大量的作文式的小说可能不会传下去。但以后的人要想了解一下20世纪上半叶关于中国的虐恋的情况,他可能就会看看你那书。”我听了以后还觉得挺高兴的。
 
Q:您觉得自己心理年龄有多大?
 
A:其实我有的时候不怎么多想年龄这件事,就是脑子的状况没病没灾的,还没有让我觉得什么事已经力不从心了。我现在在做的多数的事都是发生在灵魂当中,对于灵魂来说,年龄就基本上不是一个指标了,性别甚至都不是指标了,所以就容易忽略。
 
我觉得退休很好,你可以完完全全地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你不愿意做的就可以拒绝。
 
文章整理自2018年12月28日“一条”视频对李银河的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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