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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连载:《中国女性的感情与性》——性美感

大概只有在少数几个像中国文化这样我愿称之为"文明过度"的文化中,才会提出有关性是美还是丑这样的问题——由于教化过多、过久,我们离人的自然状态 (动物或畜牲的状态) 越来越远。
 
在我们的文化中,最严重最频繁被使用的骂人话是说某人像"畜牲";第一性征 (生殖器官)、第二性征 (肉体性别特征,如胡须乳房) 及第三性征 (装饰性别特征,如发式服饰) 都要尽量加以掩饰,至少不能加以强调,因为它们容易暴露出或强调了人的动物性征。性行为在中国文化中因此处于一种特别尴尬的地位,说得不好听一点,中国人在性的问题上相当"变态",也就是没有平常心。由于我们是文明的人,道德深厚,所以应当尽量远离各种动物性的活动,性活动就是这种很接近动物性的活动。可是人又有这种动物本能 (中国人特别不愿承认这一点),社会和家庭又要通过这一活动来繁衍 (中国人特别愿意强调这一点,好像这才是为性活动"正名")。于是就很尴尬,于是就很变态,于是就没有了平常心。这种文明过度使我们感到性活动或性活动中的某种形式、姿态是丑的;不喜欢这种活动的人有一种道德优越感;喜欢这种活动的人有一种自甘堕落的放荡感。两种感觉都不正常,都缺少平常心,都缺少对一种人类自然活动的自然的美感。
 
然而,在现代中国社会中,已经生长起一群能够对人类的性征及性活动拥有自然的美感的女性,在她们身上,可以看到中国文化在性的问题上恢复平常心的希望。
 
访问对象当中,有几位文化水平最高、修养最好的女性,不约而同地提出自己对性美感的追求。一位从世俗观念看在性关系上过于随心所欲的女性这样讲:"我的朋友中有一个老太太,她很孤独,但生活得很洒脱。她的语言很美。如果一个人的生活中有艺术有美,就不应压抑自己。我想过,人应该活得短一点,但是亮一点。只要能活得有光彩,我宁愿拿生命中的其它年来换。每当我想到自己的老年,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这些年的生活是不是五颜六色的。如果它一直是五颜六色的就行了。所以我并不担心未来。有好几次,我都想把自己这根浪漫的'筋'掐掉,可我太向往美了,所以不见容于社会。我希望过一种又干净又充实的生活,我希望自己作一个没有太多毛病的人。"
 
另一位是这样说的:"性生活的满足是一种艺术的感觉,和音乐、绘画、艺术、诗是相通的。如果两个人在这方面都有修养,就会增加性的享受感。再把周围环境的色彩灯光考虑进去,心情和环境相呼应,这是最好的。有人会想,我也不想当艺术家,为什么要受美感教育,其实人在做这件事时,是创造人的结晶,聪明敏感、审美感觉都很重要。"
 
一位双性恋者讲到自己对美的感觉:"有一次我坐在草坪上,看到有一个女人提着篮子走过,我突然觉得她美极了,就想去拥抱她,我觉得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家的感觉,一种温暖的感觉。有的时候我会为人的一个动作一个表情而感动。比如有一次我在地铁车站等车,看到一个小伙子抬手看看表,忽然一甩头,我有一种很着迷的感觉,是美的感觉。"
 
"有一次他说的话把我吓坏了,他对我说:你知道我真正崇拜你的是什么?是你的身体,它综合了东西方女人的骨骼和皮肤,让人想起雏猪和雏鸽。那次我感觉特别好。有点害怕的感觉,又像在发烧。那是一种像沙漠上的波浪起伏的感觉,一种很飘逸的感觉。就像那些诗歌都有的性暗示,我感到他是坚硬的钢铁,我像海一样,能够十足地承受他,包容他。如果把我和他在这种时候的感觉说出来,似乎都能够出口成诗。"
 
一位目前正与人同居的离婚女性特别欣赏新任男友的幽默感,对过去的婚姻生活感到遗憾:"我很后悔那时不知什么叫美,也没有人指导我什么叫美。那时候也就听听话匣子 (北京俚语:收音机),没电视也没录像。"
 
一位女性这样谈到自己的男友:"他是年轻的,纯情的,像太阳光一样灿烂。他没有什么性技巧,但给人一种纯净的感觉。"
 
"我喜欢上午做爱,不喜欢晚上在暗地里做。我认为喜欢黑暗的人不自信。女的对男的也有视觉方面的感觉。我喜欢男人敏捷灵巧,喜欢那种轻型的男人。白天做爱有冒险的快感。把窗户遮得严严的,屋里有多少灯开多少灯。我那段时间很注意锻炼身体,感到体形是有价值的,在做爱时一扭身有折子就不好了。我自己也是比较轻型的敏感的人。有时我有一种自我欣赏的感觉。我们在床的对面放一面镜子,做爱时看到自己也不觉得害羞。我们看到的都是美的感觉。"
 
弗洛伊德曾说:"我坚决认为,'美'的观念植根于性的激荡,其原义乃是'能激惹性感者'。" 什么时候中国人都能够像这些女性一样自然、坦然地欣赏性活动中的美,他们才能有在这个问题上的平常心,他们的生活才能变得更加正常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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